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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诀别(上)
来自弗拉基米尔和默西亚的死亡通知几乎是同时送到君士坦丁堡。瓦西尔死了,玛利亚也死了。
如果对玛利亚来说,离开人世与心爱的丈夫重逢还称得上是解脱,可瓦西尔呢?他那么年轻,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教育他,读完他的死讯却只需要一分钟。还有狄奥多西,他的人生还那样长,他从小就心软,敏感,善良又温柔,他亲眼见证了瓦西尔的死亡,他怎么在失去爱人的余生中痛苦而悲伤地活着?
如果理查还活着,他们该多么幸福回想起理查带着玛利亚和西蒙回到君士坦丁堡的那个下午,塞萨尔发现他几乎不敢去想象理查没有去世的可能,那种美好的可能会令他更为现实的残酷感到痛苦,而他身边甚至没有妻子的安慰——那次争吵后,安娜带着西蒙搬到了布拉切奈宫,两年来,他们从没有见面,他们此前从未争吵,自然也不知晓该如何复合,但当他站在大皇宫的窗台望着海边的布拉切奈宫时,他知道他的妻子仍和他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这样就够了。
狄奥多西给他写了信,他想要留在瓦西尔的家乡,也许蒙古人会卷土重来,即便没有蒙古人,给罗斯人更加富裕美好的生活也是瓦西尔的夙愿,他想要替他完成。只要他不在明面上解除圣殿骑士的誓言继承皇位,那教皇对他的去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况且罗斯比耶路撒冷更加远离君士坦丁堡,狄奥多西的选择会更加削弱他的继承权,抗击异教徒也是一个合适的借口,比起狄奥多西,他更担心狄奥多拉,比起贫瘠却悍勇的罗斯,富庶的匈牙利无疑更加吸引蒙古人的注意力,在罗斯碰了钉子后,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便不再可能是波兰,而更很有可能选择南下进攻匈牙利。
喀尔巴阡山脉的阻隔并不能令匈牙利高枕无忧,历史上他们有过翻阅喀尔巴阡山脉的事例,何况此前瓜分保加利亚时匈牙利也分到了多瑙河北岸的平原地区,如果蒙古人选择这条线路,那默西亚地区也会受到威胁。
唯一的好消息是狄奥多拉在匈牙利的夺权之路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她在去年生下了她的长子,这些年的坚持不懈的形象工程令她深受匈牙利人民的爱戴,贝拉更是对她言听计从,按照历史,安德烈二世还有三年就去世了,成为王后后,狄奥多拉无疑会在政治上发挥更大的影响力。
在他写信提醒狄奥多拉蒙古人可能的威胁时,她对此并不畏惧:“如果蒙古人要来,就让他们来吧,换个角度想,为什么不把战争当成是一个机会?我不介意让蒙古人冲垮这些骄横的贵族,再成为他们的救世主。”
他给予狄奥多拉的支持不逊于给瓦西尔的,由于国土毗邻,他还能及时派兵援助,相信他的女儿吧,她知道她在做什么,也许有一天她取得的成就会令历史震慑。
他将更多的时间用来写书,如他幼时期望的那样,在一个个孤寂的夜晚这是仅能宽慰他的事,他已经来不及做很多事,但他可以留下一些火种,总有一天后人会从历史的长河中将其打捞出。
时间不经意间过去了,这一天,他正在花园里看着凯撒玩耍,尽管他起初并不希望过于亲近这个从交易中诞生的孩子,他表露出的偏好会增大凯撒在继承权上的筹码,从而更加刺激腓特烈的野心,在他做出最终决定前他并不想要西蒙和凯撒任何一方被认为是他更属意的继承人,但一个人身处大皇宫,儿女和妻子都不在身边,当看到凯撒时,他确实忍不住停住了脚步,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如此恐惧孤独。
凯撒已经三岁了,接受完洗礼后他就来到了君士坦丁堡,埃莉诺对他不闻不问,而腓特烈也很聪明地没有通过赠送礼物等方式引发凯撒可能受他影响从而亲德意志的担忧。他们的血缘是客观存在的,当腓特烈想要宣称他们的关系时谁也不能否认这一点,唯一的隐患在于他们的父子关系可能会生疏,但如果你那素未谋面的父亲爱你爱到把西西里和德意志都一起打包送给你,谁又会在乎他在你童年时的缺位呢?
如果他还有先知视角可以看到最终结果,他倒也愿意配合腓特烈完成这一场豪赌,但理智告诉他完成这样的伟业需要超越时代的魄力和能力,不论是一团乱麻的德意志还是根基薄弱的东罗马都很难支撑这样的野心,他将东罗马带出泥潭也就是二十多年的事,选择西蒙是更加保守的思路,因为玛利亚去世了,希腊贵族们不会再担心他受到母亲的影响,那么唯一的桎梏就是他的年龄,他比凯撒大一些,可还是太小了。
如果他去世的时候西蒙和凯撒都还是孩子,他该选择谁呢?如果选择西蒙,谁来摄政,安娜吗?可安娜也不一定能活到他成年,到时候他怎么面对有一个强势父亲支持的凯撒?除非让腓特烈师出无名,让凯撒像从没有出生过一样不曾存在,可他们都是他的孙辈,理查的儿子,埃莉诺的儿子,腓特烈的儿子,他该舍弃谁?
到了那一天,他会做出决定的。现在,凯撒只有三岁,西蒙也只有六岁,他忽然想到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西蒙了,他还记得他父亲吗?知道母亲的死讯时他哭过吗?六岁的孩子已经醒事了,或许他应该去布拉切奈宫看看他,和安娜缓和一下关系,他得想想他该如何做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眯起眼,心想自从安娜离开大皇宫后侍女们也不再像从前那样遵守秩序了,但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来到了他面前,他终于意识到来人是来找他的:“什么事?”他没有回头。
但很快来人的声音令他如遭雷击,那个侍女跪在他脚边,哭诉道:“求求您去布拉切奈宫吧,去看您妻子一眼,奥古斯塔,奥古斯塔已经病危了,医生说,她要回到上帝那里去了”
第122章诀别(下)
塞萨尔不知道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完从大皇宫到布拉切奈宫的这段路,当他赶到布拉切奈宫后,他看到安娜躺在床上,不停地咳嗽着,侍女和医生们围绕着她,还有一个男孩,他知道他是西蒙。
他匆匆扫了一眼西蒙,他长得像母亲,有着乌黑的头发和精致秀美的五官,但他的眼睛是剔透的蓝色,有别于金雀花明亮深邃的卡佩家族的浅蓝色,对视的一瞬间,西蒙的眼神浮现出冰冷和抵触,他立刻扭过头。
也对,他根本不认识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头发斑白、身形佝偻的老头子是曾经将他举过头顶的祖父。他来到安娜的床边,看着妻子虚弱苍白的脸,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被无尽的悔恨和恐惧攥住:“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是肺痨。”安娜说,她的目光还是那样温柔平静,仿佛他们从没有争吵过,“那次肺炎从没有真正痊愈,我一直都清楚我活不了太久。”
“不!”塞萨尔固执道,他根本不肯接受这个现实,“你会好起来,等西蒙长大,我们还有美满的余生要一起度过”
“这不像你,塞萨尔,只有懦弱的人才会自我欺骗,你是个勇敢的人,你能面对现实的残酷。”她又开始咳嗽,她的眼睛流露出悲伤和痛苦,塞萨尔很少看到安娜露出这样的眼神,“在我出生时,我是暴君和异端的女儿,他们用美丽的辞藻赞美我,用华丽的珠宝装饰我,可我知道他们只是将我当成筹码和礼物,我的命运无法由我自己选择十八岁前,我从没有奢望过我可以有这样的一生,我成为了十三世纪的狄奥多拉皇后,我有我的家庭,我被尊重和爱着”她又猛力地咳嗽着,鲜红的血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那么触目惊心,仿佛刀割的伤口,“塞萨尔,我从没有后悔嫁给你,我很庆幸那一年你向我伸出了手,谢谢你选择了爱我”
“你值得这样的人生,安娜,没有谁比你更值得我付出爱了。”塞萨尔嘶哑着说,他看到他的泪水将安娜的咳出的血晕开,可他甚至觉察不得他在哭,他只感觉他从身体到灵魂都酸胀着,“不要离开我,安娜,我不能没有你,我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孩子们也都不在我们身边,没有你我怎么在人世活着”
“你必须活着,塞萨尔,就像你曾经说的,君主应该保护人民,你应为国家和人民活着”她咳嗽的声音忽然停止了,眼神也明亮了起来,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不过是回光返照,她已经油尽灯枯,“我一直想告诉你,塞萨尔,维持稳定的秩序并不意味着我们只能徒劳地等待,贵族和教会的耐心有耗尽的那一天,不论披上紫袍的是西蒙还是凯撒,他们都只能在一个臃肿腐朽的宫廷中艰难地统治,趁他们还对你保有尊敬和畏惧,去做那些本应该由理查做的事,错过了这个机遇也许你一生的努力都会化为乌有”
“但我们都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塞萨尔说,他又想起多年前那个梦境,王座上的理查一世在虚空中注视着他,他那时就已经预料到他此刻的痛苦和茫然吗?“没有人不会犯错,哪怕你当时做了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最后也可能会被证明是一个错误。如果当年我让埃莉诺和腓特烈结婚,那理查死后我不必面对现在的困境,而埃莉诺也不会恨我”
“但总有一些事情是我们可以确信的,像你曾经告诉我的,撕裂愚昧,撕裂腐朽,我们不能停止追求真理,追求光明,理性与文明永远不会成为错误。”她笑着说,她仿佛看到了什么极美好的事物,“未来不是命运写好的,未来是由我们创造的,向那个光明的新世界奔去吧,我会在未来等你,到了那一天,我一定能一眼就认出你来”
那个未来,那个他曾经和安娜说过的,摆脱了愚昧和黑暗,人人皆可追求美满生活的未来,那个未来会有安娜吗?那个未来会比他曾经的认知更好吗?他感到脸颊边安娜的手渐渐冰凉,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安娜?”
没有人回答他。
“安娜。”他又叫了一声,这一次,他终于确定再也没有人回答他了。
他松开手,颤颤巍巍地从床边站起来,意识到祖母的死亡,西蒙不顾侍女们的劝阻扑在安娜身边歇斯底里地大哭,而他晃了晃,拒绝了侍女的搀扶而是执意独自站立,他抬头望向窗边,阳光是如此冰冷而刺眼,但他没有重新低下头:“给弗拉基米尔写信把狄奥多西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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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3年3月12日,奥古斯塔,塞萨尔一世的妻子安娜·科穆宁因肺痨病逝于布拉切奈宫,同一时间,奥古斯都给第四任弗拉基米尔大公弗谢沃洛德·君士坦丁耶维奇·留里克寄信,召回他留在北方的幼子狄奥多西·塞萨罗亚。
当狄奥多西风尘仆仆地赶回君士坦丁堡时,他几乎不敢相信不过两年的时间他的父亲就老了这么多,他枯坐在皇位上,身穿哀悼的黑衣,而他的面孔严肃漠然仿佛生来就陷在这身黑衣中。“父亲。”他大跨步走到塞萨尔面前,跪倒在地,像幼时一般伏在他膝上,脊背微微颤抖,而塞萨尔抚摸着他的头发,用近乎叹息的语调感叹道,“你瘦了,狄奥多西,你吃了很多苦吧?”
“我只是在经历平民从出生开始就经受的一切。”狄奥多西说,他摊开手,他的手上本来只有握剑的茧,但现在那双手已经粗糙不堪,他握过缰绳也挥舞过锄头,“不要担心我,父亲,比起留在巴尔干的宫廷罗斯的冻土更能让我感到心灵的平静。”
“有多少贵族愿意像你一样抛弃富贵的生活走入平民中呢,但狄奥多西,你能帮助的人是有限的,你能创造的财富也是有限的,如果你真正想要帮助人民摆脱贫困,你要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
“我将皇位、头衔和领地留给了你的两个哥哥,对于你,我的期望一直是你能找到你的人生价值,快乐、自由地活着,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不用担心你承担不起过于沉重的责任,有一些我曾经教给理查的道理现在是时候教给你了。你怎么看待君主和贵族?”
“他们互相忠诚,君主有责任保护贵族,贵族则有义务效忠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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