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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青石路上辘轳而过,两人时不时掀起车帘,张望车外的景致。
茜雪见晴雯面上满是新奇热切之色,想起她小小年纪被卖到京城,并无父兄可仰仗,想来从未离开过贾府,不觉更添几分怜惜。
茜雪平日里暗暗羡慕晴雯伶俐貌美,轻而易举就能得主子欢心,此时却不免感叹上天待自己不薄:
茜雪身为贾府的家生子,父系根正苗红,清清白白,娘亲那边更是贾府四大管家之一的单家,贾母嫡系,颇有体面。
更难得的是,家中对茜雪很是疼爱看重。
便是她小时玉雪可爱,被选为贾宝玉丫鬟的时候,茜雪父母也从未动过要茜雪攀高枝当姨娘的念头。一家人看得清清楚楚:
似贾府这等豪门望族,联姻讲究同气连枝,门当户对,因而最重规矩理法,忌讳宠妾灭妻。做贾家的姨娘,看起来是半个主子,风风光光,但难免被正头夫人辖制一辈子,要么像周姨娘那样本本分分,到头来没个孩子,连个仰仗都没有,要么像赵姨娘一样,看似张牙舞爪,嚣张跋扈,实则处处被打压,被唾弃。
后来茜雪在房中不得宠,她娘亲更是时不时念叨着:等姑娘再大一些了就托人托关系,等求个自由身,找个好人家外聘,当人家的正头娘子。
但凡未出阁的年轻姑娘,听家人言及自己未来的婚配之事,面上总是要显出羞赧之色的。茜雪也不例外。每当她娘亲这般说的时候,她都会羞得粉面飞红,低头去弄衣角。
只是茜雪内心却是明明白白的:爹娘这是真心爱护她。女子早晚是要嫁人的,家中再好,兄弟再和睦,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而似她这等老实本分的家生子,将来最好的出路就是求个体面得了自由身,外聘到清白门第当人家的正头娘子,将来子子孙孙都脱了奴籍,好不快活!
就如当年管家周瑞的女儿一般,嫁给做古董生意的冷家做娘子,说起来又体面又有光彩,谁不暗地里羡慕呢?
先前茜雪因容貌一事不被贾宝玉器重,难免有些妄自菲薄的心思,暗想外头人娶妻,尤为看重德容言功,要长相入了那人的眼,将来方能琴瑟和鸣,夫妻恩爱。她因存了这么个妄自菲薄的傻念头,越是渐知人事,越是心中千回百转,忧思顾虑重重。只是这重顾虑,不足为外人道,就连她父母兄弟,也蒙在鼓里。
如今得晴雯赞美,茜雪心中生出些许期冀,不由得信马由缰,暗暗想起自己的终身大事。
毕竟女子后半辈子的幸福,皆寄托在这上头啊。若是爹娘能为她寻得一户稳妥的人家,也不求他如何富贵上进,只要敦实可靠,清白做人,愿意信她敬她,懂得欣赏她,那该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车声辘轳,一路驶入外城,人声逐渐鼎沸,车速也慢了许多,显是到了那人烟阜盛的所在。
但见从天桥到大街,一路鳞次栉比,尽是茶馆、书局、会馆、商肆、赌馆之类的建筑,密密麻麻,高低错落,那宽阔的长街之上,有唱戏的、耍杂技的、变魔术的……各色江湖艺人林林总总,卖力吆喝,吸引了路人围成大大小小的圈子,都伸长了脖颈去凑热闹。
茜雪的二哥来顺常在京城游荡,这些景致都是看熟了的,故而停也不停,指挥着车夫一径穿过闹市,沿着大街小巷转了几个弯,又抄近路穿过一个胡同,方稳稳停下车子,向车里叫道:
“想来这便是你们说的猪市口外,那姓江人家的杂货铺子了。外城出了名的人多嘈杂,偏是这么刁钻古怪的要求,逼得我打探了许久,连那卖糖人的货担、卖面的摊子,都问遍了呢。也亏得这附近姓江的人家不多,我一家一家问过去,费了这许久的工夫,想来是再不会差了。”
直接寻上辈子宝玉口中所说的很会制胭脂的江家铺子,这自然是晴雯的主意。她从没出过门,对外间不熟,只能如鹦鹉学舌般原封不动照搬,又性格爽利,也想不出多寻几个地名放、烟、雾、弹混淆视听的主意。也幸亏了茜雪一家厚道,若是换了旁人,止不准会满腹疑窦:一个从未出过门的小丫鬟,为何一口咬定江家铺子有她想要的胭脂?
茜雪家其实对晴雯的主张也是半信半疑。不过她一家人为人厚道实诚,不愿轻易拂了别人的意。就算京城没有江家铺子,或江家铺子不卖胭脂,或江家铺子的胭脂不出彩,那又怎样?无非多费些心力,到时再找找就是了。总之事情总归是要办妥的。
此时茜雪听二哥来顺言语里略有抱怨之意,只怕晴雯多想,忙打断他的话:“我不过劳烦你一次,说这许多做甚么?若不是这家,咱们就再找了去,横竖袭人那边已经帮咱们知会过府里了,如今买胭脂才是咱们的正经差事。”
来顺笑道:“谁说不是呢。我只怕弄错了,还特意进去问过了,都说这家的胭脂不错。我不懂这些花儿粉儿的,横竖你们进去,一试便知。”遂跳下车子,掀起车帘,站在那里扶他妹妹下车。
茜雪在地下站定后又扶晴雯下来,三人一道走入铺子。
晴雯一入铺子,只觉屋子狭仄,光线昏暗,空气里更隐隐夹杂了一股不知名的难闻气味,不觉心中一沉,好生失望:“想来是我错了。这里怎会有上好的胭脂?”她常年在贾宝玉处服侍,所见之处皆是锦衣玉食,银炭芸香,落差过大,难免失望。
茜雪却比她更熟悉外间事,忙笑着推她:“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外面都是这样的,常言道酒香不怕巷子深,鸡窝里能飞出金凤凰,你怎么就肯定这里没有上好的胭脂呢。”
晴雯一听,顿觉有理。倒是她初次出门心中忐忑,又得失心过重,太过焦虑了。正欲解释间,就听到有人朗声说道:“这位姑娘所言极是。先贤说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可见这村野寒微之地也能生出圣人大能。我家这铺子虽然小,怎地就不能有上好的胭脂了呢。”
茜雪听闻,忙抬头望见,只见一个身穿长衫、二十多岁模样的年轻人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手里还握着一卷书,笑吟吟的模样。
茜雪见那人相貌端正,气质儒雅,偏看着自己微笑,不由得心跳快了一拍,无可闪避,只得低下头去。
那人却浑然未觉,只当茜雪是未嫁姑娘偶然出门,见外人羞涩也是寻常之事,只管向着来顺微笑拱手施礼道:“客人真是好眼光。若要寻胭脂,来鄙处最是合适不过。小店祖传的调制胭脂手艺,是用了上好的玫瑰膏子制的,虽价格略贵些,但京中那些夫人小姐们都是赞不绝口呢。”
来顺忙回礼,语气很是冷静:“不知作价多少?”
“承惠五十钱一盒。客人若多买时,价格还好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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